这个孩子的出现,仿佛在相思荒芜的心田上,生出了一抹新绿。让她那颗早已冷硬的心重新泛起柔情的涟漪。从此,她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照料孩子上,仿佛世间再无旁人、再无旁事。
而许安宗的皇位此时已风雨飘摇,命数已尽。
泰景叁年五月,宫中骤然传言,皇帝酒后不慎跌入太液池,虽及时救起,却积疾复发,终因病驾崩。消息传开,背后深意不言而喻——当时在场的,只有镇国侯周恭简、其长子周通以及秘密自边疆归来的叁子周迢。
相思听到这一噩耗时,正抱着柔软的周晏,凝神看着院中荷花。那些由周述从南方移植而来的荷花正值花期,层层迭迭的粉白花瓣,微风拂过,暗香浮动。池中几尾锦鲤悠然自得,朱红色的鳞片在水波间泛起粼粼光泽。周晏睁着澄澈的大眼睛,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,稚嫩的小手试图去触碰游鱼,却只能在半空中扑了个空,咯咯笑着。
连珠看出相思的异样,轻声劝慰道:“公主,天命难违,您也无能为力啊。”
相思微微垂眸,泪意早已凝结成霜,心底竟已难起波澜。她轻轻揉了揉周晏的小手,声音温柔而低沉:“总归是你的亲生父亲,好孩子,待会儿也去磕个头吧。”
几日后,周迢忽然造访公主府,气势汹汹。相思刚走到院门口,便听见外头争执声骤起。周迢怒道:“若不能斩草除根,终留祸患。五弟,我劝你好自为之!”
周述语气冷沉,似是压抑着怒火:“消息不实,绝不可能。”
周迢不依不饶:“妇人之仁,早晚会出事!”
最终,周迢恨恨甩袖而去,甚至连院门都未曾踏入一步。
自许安宗暴毙,朝局风云骤变,相思心生惧意,刻意避开周述。而不久后,东南沿海海陵州因皇帝暴崩,朝堂空虚,竟有皇室宗亲起兵自立,打着先帝或许安宗的旗号招兵买马。朝廷震动,急令周述率军前往平叛。
他前脚刚走,周迢又寻机而来,意图闹事。相思心力交瘁,正束手无策之际,却见周翎快步上前,将周迢拦在院外。少年身姿挺拔,冷声道:“叁伯,公主不愿见您,请回吧。”
周迢冷笑:“你敢挡我?”
周翎神色不变,抬手飞出一柄短刀,刀锋贴着周迢耳畔飞过,险些削掉半截耳朵,锋刃插入院门旁的木柱,刀尾微微颤动。
周迢脸色一沉,虽有怒意,却终究未敢再进一步,恼羞成怒而去。
周翎看到小周晏,也很是欣喜。在相思的指导下,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柔软的孩子,笑容里带着难掩的稚气与欢喜,鼓起勇气,他没有看相思,只是望着周晏说:“五婶,等弟弟长大之后,我带他骑马,带他读书,也和弟弟一起跟五婶学琴。我还想带着你们去西边走走,若是可以,我们就不回来了。”
相思笑着说他孩子气:“听说你也要去南方了?”
周翎的笑容微微僵住,面上却露出几分赧色与不舍:“对不起五婶,我、我必须要走。”
他不过是个少年,周恭简一言九鼎,如今朝中大权尽握,几如天子。周翎也别无选择。更何况,他的血脉中也流淌着周家的野心与忠诚——他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,成就毕生抱负。
相思望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,目光柔和,却含着几分难掩的担忧与怜惜:“你五叔会照顾你,万事小心,早去早回。”
不久后,周述便在海陵州彻底平定叛乱。这其中少不了西南地区僚人的鼎力相助。据闻,他们的首领骁勇善战,与周述、周翎配合默契,所向披靡,立下了赫赫战功。
大局既定,周恭简旋即上演了一出“叁辞叁让”的伪善大戏,最终“勉为其难”地登基称帝,改朝为虞,是为德宣元年。前朝许安宗则被追封为齐思宗。
沉孟姜为皇后,周通被封为鲁王,周迎被封为宋王,周迢被封为代王,周迹追封为怀德文襄太子,周述被封为晋王,周遇则被封为秦王。
齐朝已是旧梦,往昔的金枝玉叶一朝沦为亡国公主。倒是那位从前的驸马爷,如今的晋王,风光无限。
为巩固帝位的正统性,周恭简大肆操弄民意,命人将篆刻《承运碑》的青铜匣沉入黄河决口处,内中内容暗示“周氏代齐”乃大禹九鼎遗训。随后安排渔夫“意外”打捞出匣,由八十老儒当朝破译,引得士林震动,传为天命。此后,周恭简宣称周氏乃舜帝姚重华的直系后裔,又自称为东汉周勃一脉。在祖宅地下“发现”了西汉时期的鎏金族谱简册,由鸿胪寺卿主持公开展示,场面隆重非常。
不仅如此,他还设立了“崇文阁”,系统地焚毁齐朝实录,尽力抹去前朝痕迹。然而,出于刻意而为,他却命人留存了许安宗与许安平荒淫无度的《春宵秘录》抄本,并散布于民间,任其流传。
这一切的谋划,皆出自周遇之手,步步精妙,滴水不漏。
周恭简极为满意,常在朝堂上当众夸赞周遇道:“孤能有今日,皆赖六郎之谋。”
这些事相思听了也就随风散了,像是秋日枝头飘落的叶子,无声无息地沉入泥土。
连珠眉头拧着:“奴婢听说,驸马爷要回来了。公主要不要带着小世子去接风?”连珠也不管周述被封了晋王不晋王得,在她眼里,他只是尚公主的驸马。
相思倚在窗边,目光漫无边际地望着院中的老槐树。枝叶已经有些枯黄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,落在地上。“连珠,现在我已经不是公主了。”她笑得轻巧,像是谈论一件再无关紧要的事。
周家并无亲生的女儿,可周通和周迢的女儿却已先后封了公主。她这位前朝公主,如今不过是不尴不尬地留在这座府邸中,甚至不知要如何处置。
“可是在奴婢心里,奴婢只认您是公主。”连珠跪在她身旁,声音里带着固执与哽咽。
相思只是笑了笑,没有再多说。
周述归来的那天,入宫听封。
周恭简原本要为他重新赏赐府邸,毕竟如今大权在握,若再居住在这座“公主府”,难免惹人非议。可周述却平静地说:“孩儿已习惯了公主府的环境。何况那里朝阳,海尔这身上的旧伤寒气入骨,公主府那处倒是适合将养。”
周恭简听了,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只是相思的身份,终究是横在眼前的一根刺。前朝余孽早已清理干净,如今只剩下一个许相思。她虽是公主,但当初在流觞曲水宴上与士子交好而名声在外,还有士子声称是公主门生。为避免节外生枝,周恭简心中隐约存着要斩草除根的念头。
相思当然知道周恭简有心要除掉自己。她只是平静地等待着。
或许是赐死,或许是幽禁。无论是毒酒还是白绫,她都想象过许多次了。到那时,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替她哭泣吧。
唯一放不下的,只有她的晏儿。
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,圣旨始终没有下达。
相思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天空,忽然有些恍惚。或许是她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,周恭简想想也觉得多此一举,何必为她浪费一瓶毒酒或是一条白绫?
这天,外头说是有故人造访。
相思已经许久不见生人,心中竟有些不知所措,披了件薄披风,慢慢走到门口,问:“是谁?”
忽然,院中传来一声爽朗的笑:“月神娘娘,公主还记得我吗?”
那声音透着熟悉的自在与率性,相思愣了愣,循声望去,只见一男子大步走入庭院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线,穿着一身僚人装束,腰间还挂着短刀,衣袖上有些泥土痕迹,显然风尘仆仆。相思稍一凝神,顿时认出他来,微微一笑:“记得,你是岩弩。”
岁月在他身上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,依旧是那副不拘小节的模样。岩弩笑得坦然,拱手作揖:“方便让我进来吗?”
相思点点头,吩咐连珠去沏好茶。岩弩便也不拘束,随意落座,望着相思怀中孩子,欣然笑道:“驸马说你们有了一子,取名周晏,就是这个孩子吗?”
相思愣了一下,没有想到周述在外竟然将周晏当作自己的骨肉。
岩弩凑上前,逗了逗小周晏,孩子也不认生,抓着他的衣袖咿咿呀呀地笑。岩弩目光柔和了几分,轻声道:“这孩子像公主,尤其是眼睛,亮晶晶的。”
相思眉眼弯弯:“其实,我现在不是公主了。”
岩弩不以为意,摆摆手:“我啊,还习惯称呼你们是公主和驸马。”他拿起茶盏,轻抿一口,嘴里啧啧有声:“京中的茶水就是和邕州不一样,总有点儿涩。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在庭中环顾,长长吁了口气:“到底,还是在邕州自在些。”
相思淡笑:“这次入京,是为何事?”
岩弩大大咧咧地笑道:“驸马爷在南方平叛,我们僚人相助,皇帝大加赏赐,我也是来表忠心,过几日便要回去。”
相思点头,忽然轻声问道:“你们如今还好吧?”
岩弩眉头一挑,露出得意之色:“多亏驸马爷。当初他在邕州查办灾情时,便私下与我们达成协议,回京后让皇帝在僚人地界设盐铁平权。驸马爷果然是聪明人,给我们绘制了‘双鱼秤’,秤杆刻有汉僚双文刻度,秤砣铸成铁牛蹄形,谁若私改,就会失衡。还有,新上任的刺史与驸马爷交好,帮我们建了粮仓,修了堤坝,咱僚人都念着他的好。”
相思轻轻一笑,目中有些柔和:“他……倒是没和我说过这些。”
岩弩挑眉道:“这还是当年你和驸马来看病时,我与他约定好的。有朝一日,若驸马爷需要相助,我们僚人必然不遗余力。”说到这,岩弩眼中带了几分感慨:“驸马爷看起来孤冷,其实心系天下,我们僚人非常敬重他。”
临走前,岩弩解下脖子上的赤金项圈,挂在周晏颈上:“这是我们的护身符,原本有两副,另一副在我哥哥那里。这一副,就送给小世子吧。”
小周晏瞪着圆圆的眼睛,好奇地摸了摸项圈,孩子竟不认生,还咯咯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