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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仪番外——空羡碧落鸟犹衔春草芳(1 / 1)

崔令仪的童年可谓是高门贵女的无忧无虑。她的家中虽不如镇国侯府那样军功显赫,却也是书香世家,父亲、叔叔与兄长皆是京中有名的才俊。因而,她自小被挑去为公主伴读。

柔宜公主是个爱做梦的单纯女孩儿,天性活泼而烂漫。令仪比她年长两岁,两人同住宫中,虽然身份有别,却也情同姐妹,亲密无间。

那时春光明媚,慎思堂外花枝缠绕,细碎的花影投在地上,仿佛一幅铺展的锦缎。公主总爱在午后的讲课中偷偷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案几上,桌上摊开的永远是些小儿女情思的诗集。

令仪也会看,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,只是最近,她读到那些绵长缠绵的诗句时,心脏总会突如其来地跳得厉害,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红。

她的目光悄悄地落在前排。少年端正而坐,低垂着眉目读书,侧脸清俊如削,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。

忽然间,少年似乎要回头来。令仪的心一紧,连忙垂下脸儿,低低地抬袖掩住自己涨红的脸颊。

“天有这么热吗?你的脸好红。”公主刚从迷糊中醒来,睁着惺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。

令仪拍了拍自己的脸蛋,讪讪一笑。

慎思堂中听讲的皇子们,并不算多。真正认真听课的,只有叁皇子许安宗。皇长子许安平虽诗书功底也不错,但更喜欢骑射,性格暴戾跋扈,众人与他并不亲近。皇六子许安宜成日里沉溺于诗词曲赋,朝政王道一概不理,倒是活得逍遥自在。

而许安宗,待人温和,言行举止皆有礼数,与九公主向来亲近。因着柔宜公主的缘故,令仪偶尔也能挨着他落座,听他与公主絮絮说着什么。

有时他也会随意地转过脸,问她些无关紧要的事,语气温和平淡。可那时的令仪总是张口结舌,明明再简单不过的话语,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,好似舌头都不听使唤了。

她对他的喜欢,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
或许是有一年她独自穿行于宫中的曲折回廊,偶然经过一处沉寂已久的宫殿。那座废弃的宫墙上,攀满了密密实实的紫藤花,花蔓垂垂,宛如缥缈的紫色云海。

她兴致来了,踮起脚去够那些繁盛的花穗,指尖触及花瓣的柔软,却忽然见远处有人走来。

是许安宗。

他穿着淡色的长袍,神色宁静,步履从容,仿佛与四周的花影融为一体。阳光洒在他的肩上,投出斑驳的光点。

令仪原以为他会斥责自己的行为不雅,不合淑女风范,正要低头称罪,许安宗却开口道:“你也喜欢紫藤花吗?”

“只是看着漂亮,我就选了几朵。”令仪毕恭毕敬地回答,还是忍不住抬眼偷偷去瞧。

他面若冠玉,丰神玉立于阳光之中,仿佛与那繁盛的花藤融为一体。

许安宗若有所思,微微侧首,似乎是自言自语般道:“你不觉得紫藤看着轻薄?”

“紫藤挂云木,花蔓宜阳春。密叶隐歌鸟,香风留美人。如此曼妙美丽的紫藤花,女孩子都会喜欢。怎会觉得轻薄?”令仪笑了笑,声音温婉如风。

他似是怔了片刻,随即抬起手,轻轻折下一枝紫藤,递到她的面前:“宫里只有景和宫的紫藤花开得最好。”

他注视着那束紫藤,目光竟透出一丝哀伤,如同沉于水中的光影,温柔却冷清。

“拿着吧。”他说完便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,仿佛那淡淡的哀伤也被他甩在了身后。

令仪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未曾移开视线。

她第一次意识到,那个光风霁月、温润如玉的叁皇子,并非如外人所见的那般完美无缺。他也有伤,也有痛,甚至是无法言说的哀愁。

而男人无意中流露的脆弱,总是能轻易吸引年轻的少女。令仪也不例外。

自那之后,她便留了心。无论是课间还是宫中偶遇,只要能远远望见他的身影,她的心便会莫名地悸动。那份悸动日渐浓烈,渐渐从朦胧的好感,化作了深深的情意。

只是,许安宗对她始终是温和而疏离的态度,礼貌得仿佛从未有过那一次在景和宫外的单独相对。

她暗自期待着,期待他能有更多的言语,更多的眼神,哪怕是一个不经意的关心也好。可是,什么都没有。

许安宗依然是那个沉静持重的叁皇子,与九公主关系亲厚,却与她保持着那般疏远的距离。

没多久,相思便嫁人了。令仪羡慕她,嫁给喜欢的人,确实是人间最圆满的事情。

而她的家中也开始为她操持起自己的婚事。

那日,皇后亲自造访,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,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欣赏。很快,婚事定下——她将嫁给皇长子许安平。

令仪并非天真单纯,她明白自己的婚事必然与政治关联,只是,她期望着,那份关联能是许安宗。于是她托了相思去探问,只要许安宗肯说一句对自己有情,她愿意拼尽一切反抗这桩婚事。

然而,得到的答案让她失望。他甚至连一份惋惜都不曾施舍。

嫁给许安平并不是一件喜悦的事情。新婚夜,他便去了别院,宠幸那个名叫欢然的内监。

令仪甩开头上的盖头,望着窗外夜色如墨,只觉得有些冷。

婚后的生活一如她所预料的那般。许安平待她可有可无,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了欢然那里。下人们表面恭敬,暗中却透着几分怜悯与轻视。

可她自己却并不在意。

许安平不喜欢她,她对他也无情。那么,又何必将两人绑在一起,各自痛苦呢?

她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下去。直到皇后察觉到两人相处的冷淡,听闻欢然在许安平那里得宠,勃然大怒,将欢然宣入宫欲赐死。

许安平来得极快,闯入殿中时,欢然已是奄奄一息,满身鲜血。

那夜,许安平踏入了令仪的房中。

令仪有些讶异,却并未表现出来。她跪坐在床沿,端着一杯温茶,抬眸看着他。

许安平看着她,目光冷淡而嘲弄:“我觉得我现在很像是勾栏院里被迫卖身的女人。堂堂一个皇子,却要人逼迫圆房。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?”

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。令仪一时怔住,随即笑了笑,平静道:“我又何尝不是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漫天寒风中那一缕干涩的烟火,转瞬便消散无踪。

许安平愣了片刻,竟也低低笑出声来。笑意中透着几分自嘲,几分无奈,还有些许掩不住的疲惫。他对着哪怕赤身裸体的令仪也根本硬不起来,最后是他自己撸动着肉棒,然后才勉强让这次圆房结束。

从那之后,许安平每个月起码要去令仪房里五次。两人一同躺在床上,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,无话可说。

许安平与许安宗自幼不和,彼此争锋相对,提及对方时总是恨得咬牙切齿。他常咬着牙说,许安宗那副乖巧模样都是假象,实则野心勃勃,装模作样地讨人欢心,骨子里并非善类。

每逢此时,令仪总是默默听着,心底却偏向许安宗。她有时听得厌烦,忍不住替许安宗辩解几句,换来的却是许安平更为难听的辱骂。

“罪臣的后人,出身卑微,许安宗就是个贱皮子!”许安平厉声喝骂,面色狰狞,甚至发誓有朝一日必将许安宗斩杀祭天。

令仪强忍着怒气,直至许安平当众羞辱她无法生子,她终是忍不住,扬手打在欢然的脸上。那一刻,令仪心中一震,连自己都不敢相信,素来温婉克制的自己,竟会将气撒在无辜之人身上。

她抬起头,眼神有些空茫,正对上许安宗平静的目光。他眉目依旧清俊,疏疏朗朗,气度不凡,令仪心里发慌,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,是失望还是厌弃?

鼓起勇气去望时,才发现那目光中没有怜惜,也没有愠怒,竟是淡漠如水,仿佛她的一切都不值一提。

令仪心中一凉——她的痛,他不曾在意;他的伤,她却心生怜惜。

原来在他的心里,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旧人。

先帝驾崩,许安平登基称帝。可登基之后,他并未册封令仪为皇后,仅是个贵妃。偌大的后宫中,除了她,再无旁人。吃穿虽依旧华贵,礼数不曾稍减,然而寂静冷清,宛若一座空壳的金丝笼。

许安平的心全系在欢然身上,日日陪伴左右。令仪已然习惯,却难免心生怅然——这深宫之中,空荡得像冬日的荒原,冷意浸透四肢百骸。

太后去世后,令仪彻底失了依靠。父亲被斥,兄长流放,只剩相思偶尔入宫探望。令仪渐渐病倒,咳疾日益加重,夜深人静时,咳嗽声在殿中回荡,似冷风穿骨,令人不禁心生寒意。许安平偶尔听闻,也曾来过一次。

“要不,让许安宗回京,你们见一面?”许安平忽然说。

令仪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
许安平沉默片刻,冷声道:“太医怎么说?”

“不过是风寒,修养些时日便好。”令仪轻声答道,话虽如此,捂着帕子的手却微微颤抖,“无大碍,皇帝前朝忙,没必要在臣妾这里绊住脚。”

许安平看她一眼,站起身说:“那你好好将养吧。”

燕州惨败,朝野震动。许安平不复往日嚣张跋扈,反而隐忍收敛。然风暴正于沉寂中酝酿,直至那天,大殿之上,许安宗领人假扮戏子潜入宫中。刀光血影间,许安平倒在血泊中。

令仪听闻,胸中剧痛,猛地咳出一口血,脸色惨白。她怔怔地望着窗外,脑中浮现少年时的许安宗,那时他温文儒雅,笑意浅浅,景和宫外问她是否紫藤华。可如今,物是人非——血腥弑君,新帝登基,许安宗已不复当年那位翩翩少年。

许安宗为稳固权势,并未赶尽杀绝,而是将令仪圈禁于旧宫,名为保护,实则软禁。他自知皇位来路不正,需以“仁义”示人,故而不曾对前朝后妃赶尽杀绝,反而示意礼遇。

令仪凝望宫墙外,垂下眼帘,她也有过一点点私心的期待,见到他,或许他会对自己说,他也念着自己,只要有一丝丝的怀念,她便满足。

可最后等到的只是圈禁她的圣旨。比之许安平在位的时候,愈发生不如死。

好在,还有相思。

令仪躺在榻上,目光空茫而涣散,依稀可见窗棂间洒落的微光。相思坐在她身旁,握着她的手,脸色苍白,眼底的青影仿佛刻了年岁——她也瘦了,也憔悴了,甚至在令仪眼中,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公主,如今也被时光刻上了斑驳的印痕。

相思失去了孩子,而她失去了自由,不知究竟谁更可怜。

相思总是温声细语地安慰她,仿佛害怕惊扰了这片死寂般的宫苑。她悄悄为令仪寻来了她念念不忘的绮罗香。

这一生,她困锁深宫,仿若囚鸟,竟然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什么。她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书卷中写道,绮罗香花可做催情之香,令人迷醉难自持。她并不为此羞愧,反倒觉得可笑。既然自己已然无路可走,那便为自己争取最后一丝念想罢了。

身边的丫鬟沉璧最擅调制香料,二人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风中飘入宫中的绮罗香花瓣,将其捣碎、晾晒、焚炼,一日日地试验。花香馥郁,仿佛春日里满树繁花,不曾凋零。

她们贿赂了侍卫,引了许安宗前来。那一夜,青灯下,香雾氤氲,花影摇曳。

一夜缠绵,于他而言,不过是阴差阳错间的迷惑;可于她而言,却是最后的执念与挣扎。

许安宗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,他怒意隐忍,冷淡如霜,然而并未将她置于死地。或许是出于对过往的怜悯,或许只是觉得她已然无害。于是,他让内监送来些好的吃食,聊表慰问。

令仪看着那些精致的膳食,轻轻一笑。她已然不在意了。她从未期待许安宗的关怀,甚至连他的怜悯也不再需要。

绮罗香的余味仍在殿中回荡,仿若旧梦残痕。她在孤寂中怀了他的骨肉。

孩子是早产的,令仪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,将自己的生命一寸寸交给那个孩子,仿佛这便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。她抚摸着婴儿瘦小的脸庞,晏宁岁安,惟愿他平安幸福。

相思握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宫外的景象,谈到那轮清冷的月,像是被谁打磨过的玉盘,高悬于无垠的夜空。令仪阖上双眼,仿佛看见了那片盛放的紫藤花海。少年徐徐走近,身影逆光,笑意温和:“你也喜欢紫藤花吗?”

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——那累累垂坠的紫藤花,开得明媚灿烂,层层迭迭,如同深宫女子被重重禁锢的华美人生,倔强地向外伸展,仿佛能透过高墙,看见外面的天地。

可惜,终究是徒劳。

许安宗得了这江山,得了天下,而她——只不过是一场风雨过后的零落花瓣,被风吹散,再也无法回到枝头。

紫藤花明媚如梦,可梦醒时分,早已是繁华落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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