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次平定陆焕之乱的最后一战,周述以谋略定胜负,而周翎以锋芒开新局。探子来报,陆焕已在黑石峡设伏,兵力数倍于己方。周述却不惊不慌,只令道:“传假情报给陆焕,让他以为我军会从东谷而行。”与此同时,周述将一支精锐交给周翎,淡然道:“五百人,务必要潜至峡顶,摧其辎重,断其退路。”
周翎领命而去。那一夜,他率五百精兵攀崖而上,峭壁陡峻,冷风如刀。将士们用钩索攀援,攀崖至半,已有数人坠落。周翎却始终沉默,只一声“继续”,众人便咬牙前行。天光微曦时,他们终于摸到山顶。周翎命人点火焚毁敌军辎重,火光冲天,黑烟直卷长空。他又令人将冻马与巨石推落崖下,轰然声中,石块与马尸滚落,激起漫天尘土,截断了峡谷的退路。
与此同时,周述在峡谷外布下死士,伪装成援军,擂鼓呐喊,声势浩大。
陆焕大惊,误以为对方援兵已至,仓促下令撤退。然而退路被断,前军后军混乱不堪,周翎率精锐自山顶杀下,血战之中负伤,却斩杀敌将,所向披靡。
五百人,换敌万余。
消息传回京中,周述平定叛乱的威名如风席卷朝野。人们在茶肆酒楼谈论的,皆是那夜黑石峡的火光与杀伐。周翎的名字,也因这次战功而被朝中重臣提起,隐隐有了声名。
然而,这样的威望,却让鲁王周通如坐针毡。
此时,朝中几乎分为两派:一派支持鲁王周通与代王周迢,另一派则倾向于功绩显赫的晋王周述。
周恭简对此并非未曾察觉。
恰在此时,江南某地官员上奏弹劾鲁王,称鲁王的门客在南境克扣军粮,贪墨敛财。这倒不是毫无依据。周通素来喜纳门客,这些人中不乏野心之辈。朝中群臣私下议论纷纷,认为鲁王门下弊政横生,恐成大患。
周恭简虽心中不悦,却还是将奏折压下,仅罚周通闭门思过十日,却将洛水仓划给代王周迢管理。这一旨意,表面上是对周通的惩戒,实际上却是将权力从鲁王手中部分剥离,交付给他的盟友代王周迢。既是警告,也是安抚。
周述的门下闻听此事在书房内为其忿忿不平。众人言辞激烈,甚至有人建议周述上奏弹劾鲁王,以正名声。
周述却只是端坐案前,面上平静如水:“不可。”
“为何不可?”有人忍不住道,“陛下对殿下的功绩视而不见,却对鲁王如此宽容。”
“正因为父皇如此偏袒,我才不能将此事揪住不放。”周述道,“若是我借此与大哥争锋,那正中他人之计。父皇不喜我,原也无可厚非。”他停了停,又笑道:“再说,这件事不算虚诬。大哥门下确有败类,我若为此事抱屈,反倒是失了公道。”
他言辞虽淡,语气中却透出一股冷静的清明。
众人见周述如此,虽有怨言,却也无从反驳。
但周通却认为此举背后操纵之人一定是周述,他这些年坐镇后方,周述却威望不断,兄弟二人早已陌路
不久便到了重阳家宴。相思不愿意出席,奈何周恭简警告周述,必须带相思到访,否则便是不成体统。如此,周述只好带着相思入宫。
宫阙深深,层台高阁耸立。相思随周述穿过那熟悉又陌生的殿廊,脑海中浮现出从前在此生活的日子。这里曾是她的家,而今天下易主,盛景依旧,归属却早已改变。
当年母妃梳妆的菱花镜,如今正照着哪位新人的芙蓉面呢?
周述察觉到她的情绪,微笑道:“待会儿带你去琼华宫看看,那里没人住。”
“看或不看,其实也没什么分别。”她目光落在高坐于宴席之上的周恭简与沉孟姜身上。如今,他们才是这座帝都真正的主人。而她,仍要在众人面前称呼他们为“父皇、母后”。念出声时,方才惊觉自己的心早已如同止水,毫无波澜。
周迢本就看不上相思,何况周迢与周通走得近,言辞间不断暗示前朝余孽可能利用血脉复辟。
周恭简虽然斥责了他们聒噪,但是面色沉重,若有所思。
宴席散去时,已是夜深。周述恳求能够在空置的琼华宫小住一晚。周恭简勉强应允,脸色却未曾好转。
周迢经过时,拍了拍周述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笑道:“五弟、五弟妹,今晚,好眠啊!”
琼华宫的陈设竟然没有多少变化,依旧是从前的光景。相思不由得感慨,只是这感慨转瞬即逝,沉淀成心底的一抹凉意。
“如此华丽的宫室,为何不赏赐给后宫女眷?”相思轻声问道。
周述随口答道:“或许是父皇不喜吧。”
她抚摸着那些昔年旧物,指尖流连,终究还是放下。
没多久,便有宫人匆匆来报:“皇后有旨,宣晋王前去奉茶。”
周述略显无奈:“你先歇着,我去去就回。
夜已深,周述方才归来。他推门而入时,头发散乱,显然被人以刀割去了一截。
相思皱眉:“怎么了?”
周述笑了笑,声音透着一种解脱的轻松:“无官一身轻。我可以回去好好教晏儿骑射了。”
沉孟姜果然没打算放过相思母子。她虽知周述对相思情深,偏偏借着“前朝余孽”的由头,逼着周述表态。那日,周述跪在殿上,面对沉孟姜冷冷的质问,只是长久地沉默。
最终,他取下腰间佩刀,当众割发。黑发如瀑般落下,散了一地,他铮然开口:“母后,臣儿愿交出兵权,唯求母后网开一面,饶相思与晏儿性命。”
沉孟姜怔了片刻,许久,才从震惊中回过神,茶盏摔在周述面前,痛心说道:“孽障、孽障,本宫当初就叮嘱过你不要对她用心,你在侯府里面表现的对她无意,私下里却连给她的避子汤都自己喝了。静言,成大事者怎可囿于情爱?既如此,便如你所愿。兵权交由鲁王与代王,你自此只是个闲散亲王,教子便是。”
周述的神色未变,行礼退下。
从此,周述不再过问朝中事务,成了京中有名的闲散亲王,专心在家中照看妻儿。
崔景玄的文学、周述的武艺,周晏都学得极好。小小年纪,便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与灵秀。
周翎偶尔来访,看着周晏一手好琴技,难免有些艳羡。不像他,永远不得要领,弹的曲子又单调又无聊。
周述似乎和周翎还有些事情商议,在书房说了些什么。离开时,周翎忽然转头对相思道:“五婶,我这些日子总是头疼,不知道五婶这里是否还有从南洋进贡来的蛇母香?”
相思微微一怔:“蛇母香?”
“嗯,听说那种香能抵御头疼,最是管用。”
相思很快取来。这香料非常难得,是南洋秘制之物,主料是肉豆蔻衣、樟脑粉和干海蛇毒腺。也是相思成亲时父皇送的贺礼,几年来只剩这独一份了。相思又叮嘱道:“莫要和朱砂混在一起,那样会让人头疼得更厉害,甚至产生幻觉。”说完,相思还是不放心,想让大夫去府中替他诊脉,这香料治标不治本,头疼还是需要从根源上医治才好。
周翎笑道:“多谢五婶提醒。我不过是觉得这香神奇,想试试而已。”
德宣叁年叁月,黄河桃花汛期将至,水势汹涌,每年这个时节,朝廷都会派人巡查河道,加固堤防。然而今年自冬以来,寒气滞留,江河冰封迟缓,工部上奏道:“今岁寒冷难消,桃花汛恐迟至四月初五方至。请拨银两于四月初起调遣抢险民夫,以备不测。”
周通替周恭简批奏允准,心中亦无半点疑虑。
然而,意料之外的风波接踵而至。
叁月十五日,铁勒浑前锋突袭朔州,抢掠数镇,缴获的“密信”显示铁勒浑坚信“叁月二十日汛期必至”。
周恭简目光如刀般掠过纸面。那熟悉的笔迹分明是出自周通之手。
“叁月二十日,桃花汛爆发,两处堤坝轰然崩毁,河水倾泻,卷走庄稼无数。恰于此时,铁勒浑大军自北而来,挟风沙之势,猛攻朔州,所到之处如虎入羊群。”
京师震动,满朝哗然。
“工部分明奏报四月初五才有汛情,鲁王却在奏章上批允不急之令。若非他通敌,为何敌军能精准知晓汛期?”有大臣言辞激烈,奏疏直陈,指斥鲁王通敌卖国。
很快,又有大臣弹劾周通的门客,称叁月初十曾到访黄河河道衙门,强行调走防汛备用木材。
此事一出,周通根本无法自辩——若咬定不知真实汛期,则坐实无能;若承认知情,则证明通敌。当真成了死局。
周通跪在大殿中央,面色铁青,辩无可辩。他为人一向耿直,却不善谋略。此时被指为叛逆,心头怒火如烈焰灼烧。他抬起头,看向御座之上的父皇,却只见那目光冷如冬霜。
“五弟!定是五弟设下的局!”周通激动之下,失言道。
一句话落地,满殿寂然,唯有冷风穿堂而过,发出低沉的呼啸。
周恭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眉间冷意更甚:“难道你如今连兄弟也容不下了吗?”
周通哑然,口唇颤动,却再吐不出一个字。
周述则上表为鲁王请罪,希望父皇不要严惩鲁王。
周通见状,怒火中烧,脸上却涨红得几乎发紫。
周恭简见周述如此姿态,反倒更加怀疑长子的狭隘与不仁。
周遇自请北行,携带物资,亲自筹划加固堤坝,疏导水势,并与铁勒浑使者谈判,以示安抚。虽为文弱幼子,然他一路风尘仆仆,竟也未曾有半句怨言。
周恭简也因此对周遇这个文弱的幼子另眼相看。
六月,盛夏的京城,酷热如火,却因一首诡谲的童谣而掀起阴云密布的风波。“走之弃甬头,日月水中收。青龙衔赤血,天下换新舟。”
那日,周恭简微服出巡,行至周通捐建的善堂前,孩童嬉戏之声混杂着那歌谣的吟唱,清脆如刀刃刺耳。周恭简面色微沉,细细打量,却见一个垂髫小儿正拍手而歌,唱得津津有味。
周通闻讯,脸色顿时变得惨白。他竭力否认与此谣言有关,却不料,那歌谣愈传愈广,几乎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愤怒之下,周通下令将所有传唱过歌谣的孩童一并收监盘问,霎时间民怨沸腾,如山火燎原。朝臣弹劾之声接踵而至,皆斥其残暴不仁。最终,此事不了了之。
七月,干旱未歇,周恭简率宗室重臣前往郊外祭天祈雨。正当香烟袅袅、鼓乐齐鸣之际,周恭简的目光蓦地凝住,像是被利刃钉在空中。
“把鲁王的衣服脱下来!”周恭简暴喝,声如雷霆。
周通惊愕不已,却不知所犯何错,只得惶然跪地。侍从将他那件礼服剥下,抖落开来,赫然是一件皇帝祭天用的旧衮服!
“你是等不及盼着朕死吗?竟这般急不可耐!”周恭简怒不可遏,指尖微颤,仿佛被刺痛的猛兽。
周通满面惊恐,慌乱中连连叩首,口中结结巴巴:“儿臣……儿臣不知!”
经周迢提点周通才知晓,这衣服竟然是皇帝祭天用的旧衮服,他新作的礼服被人掉换,只因为他素来习惯了节俭,只以为是旧衣改新,未曾多想。
周迢见状,连忙为兄长辩解:“父皇莫动怒,兄长定是被小人蒙蔽,此事绝非本心。”
“你怎知不是他本心?”周恭简的目光如冰,怒火中带着森冷的不信。
自此,周通与周迢皆被冷遇。
十月,周迢长年来因征战连连而病痛缠身,时常抱怨四肢如蚀骨般疼痛。自虞朝建立后,他逐渐沉迷炼丹,求仙问道,妄图摆脱凡体桎梏。周恭简虽多次斥责,却终究视为痴妄之举,不予深究。
重阳祭祖之日,周恭简染病在榻,便遣周迢代为前往宗庙。那日风雨骤起,黑云翻卷如海,周迢忽然发狂,手执祭器大喊:“紫金炉开真龙现!”旋即砍伤宗庙执事,惊得宫人四散奔逃。
士兵涌入,将周迢制住之时,宗庙前已满是倒地哀号之人,血迹斑斑,触目惊心。
周恭简闻讯大怒,削去周迢的兵权,将其圈禁于府中,形同废人。周通多次为其请罪,却屡遭冷眼,犹如以血浇冰,徒劳无功。
十一月的一个夜晚,天光未明,雷声轰鸣如龙吟虎啸。忽有惊雷自天际劈下,正中鲁王府大殿的梁柱。火光骤然腾起,映红半边天幕。唯周通周围梁柱燃起烈焰,烧得噼啪作响,宛如鬼火缠身。民间流言四起:“天火不噬真龙,唯其伪者,必焚!”
周恭简听闻,大怒斥责:“一派胡言!”
到了十二月,大雪如绒,京城银装素裹。然而鲁王府内,冰冷的真相如刀出鞘。
搜查的兵士从周通的书房内搜出一封封铁勒浑的密信,以及私藏的兵器盔甲。更可怖的是,一只木箱中竟然放着一个巫蛊人偶,上面赫然刻着“周恭简”叁字,针刺密布,黑线缠绕。
最终,周通与周迢皆被流放南疆,从此永不许回京。临行前,周通仍对父皇抱有一丝期望,恳求宽恕。然而迎接他的,只有宫门缓缓关闭的冷漠回响。
寒冬凛冽,北风呼啸。没多久,消息传回京城——周通与周迢皆在途中暴毙。有人说是风寒入骨,也有人暗暗低语,是有人下了毒手。